□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
近日，四川省作协副主席、著名文化学者蒋蓝的新作《苏东坡辞典》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。他用86个关键词对苏东坡进行了另辟蹊径的个人化解读，以多维度视角描绘出苏东坡跌宕起伏的一生，也凸显了苏东坡自由、悲悯的士大夫精神图景，从中可窥见中国人的生存智慧与灿烂人格魅力。3月20日，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，蒋蓝表示，这是自己同期交叉创作的两部苏东坡传记中的一部，以辞典式写作为“文学巨匠”苏东坡立传，旨在去芜取精，为读者呈现一个全新的、更立体和丰满的苏东坡形象。
>>>独辟蹊径探“苏海”
以关键词解析苏东坡波澜一生
记者：您以“辞典”方式为苏轼立传是出于怎样的考虑，或受到谁的启发？这种传记方式与普通纪传体书写有何不同？
蒋蓝：10年前，我出版过一部词典式的书《豹典》，是写豹子的书，用辞条式的写法写了20多万字，此前中国没有一部关于豹子的文化专著。有了《豹典》的经历之后，我对辞条式写作有了些心得。
西方有福楼拜的《庸见词典》、卡洛斯·富恩特斯的《我相信》、米洛拉德·帕维奇的《哈扎尔辞典》等，尤其我印象深刻的是诺贝尔奖获得者、诗人米沃什出过一部《米沃什词典》，他用词条的方式把他的一生进行了回顾。我对米沃什的这部词典非常熟悉，就决定用苏东坡辞典的方式来展示一下苏东坡。
辞条式的写法斩头去尾，去掉了中间很多不重要的过程，尤其是人生中一些不太重要的转折、转场，有一种提纲挈领、突出重点的写作风格，而且直接进入主题，解读人生的关键词。
再一个原因是出版的考虑，研究苏东坡的著作太多，近40年来，我们能看到的大陆简体汉语版传记有上百部，未来还会有人不停地书写他，所以我希望用辞典这种独特的文体让大家眼前一亮，吸引大家阅读苏东坡起伏坎坷、伟大的一生。
我写的《苏东坡辞典》里有很多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，那就是博物学。我没发现一篇关于苏东坡与博物学的扎实的博士论文，或论文式的专著来回答这个问题。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，为什么没有人研究苏东坡与博物这个领域？所以我在这本书里对博物问题进行了力所能及的探讨。
记者：以辞条解读苏轼生平，这86个辞条您是如何确定的？期间有怎样的取舍？
蒋蓝：确定这些辞条有偶然因素，可能不止86个。我尽可能概括苏东坡一生重要事件与节点，也有一些其他传者没有写到的方面，例如博物学、刀剑情结、苏东坡和大熊猫的关系、最爱的是纡竹等。
而对大家过于耳熟能详的一些诗词，比如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的千古悼念之作，“明月几时有”、《赤壁赋》等苏东坡标志性的大作，我没有做。这些诗词彪炳千古，再做也讲不出新意了，我只提到，没重点分析，故意回避了这些过于耳熟能详的部分。
当然有大量的取舍，也有放弃的遗憾。比如说关于苏东坡与王安石之间，也就是新党和旧党之间的矛盾是怎么形成的？这里有很复杂的背景，这部分的背景我没有收录，有遗憾，感觉是一个缺陷。
>>>纸上得来终觉浅
史海钩沉+田野调查还原苏轼
记者：为苏轼立传，相信您须得爬梳汗牛充栋的典籍，请介绍一下您史海钩沉、整理考据情况。
蒋蓝：基本上我这几年把能够找到的苏东坡的几个谱系的东西都读过了。第一个是研究谱系，比如王水照先生、莫砺锋先生做的苏东坡研究，以及我们蜀地高校的几位学者做的相关研究，如曾枣庄先生、张志烈先生、舒大刚先生，以及台湾省几位先生对苏东坡的研究，这也是一个研究最硬的谱系。
第二个谱系是文学传记，林语堂的《苏东坡传》、李一冰的《苏东坡新传》、张炜的《斑斓志》，以及很多人写的传记类文字，我都在关注。还有海外一些学者对苏东坡的研究我也比较关注。
再就是文史谱系，苏东坡一生走了几十个城市，这些城市地方志办公室会有梳理苏东坡踪迹的历史个案，这样的历史地理研究体系我也很重视，搜集了这种资料上百种。
记者：文中常见您现身苏轼生活过的空间，“在场”描述当下见闻，抒发感悟心绪，是都到实地探访过吗？同一场域的今昔对比映照，您想展示或表达什么？
蒋蓝：这是说的田野考察，苏东坡走过的地方，我走了一半以上。这是我20年来形成的写作习惯：人要到、脚要到，心要到，脑要到，就是我们说的脚力、心力、脑力。这是我们新闻系统训练出来的一个方法。你不去那些地方体验，仅仅用材料来写，一个人闭门造车在家里进行创作，我认为是要出问题的，尤其是散文和非虚构写作。
田野考察展示出来的丰满性不是一般靠纸上材料写的可以比拟。首先，有一个文学的在场感，不断告诉读者，也告诉我自己，我是在21世纪的今天去拜谒一千年前的古人，经过了一千年的山河巨变，我们以这样的方法回到历史的原点，站在他生活过的土地上，站在黄州、梅州、西湖边、儋州，你慢慢会去感受到东坡那样一个身高不高、体格不强的人，最大限度地回到历史现场。
而到了现场，你对那里长什么植物，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山、什么土壤都会有直观的认知和感受。我年轻时做过野外地质工作，这对我后来的田野考察有很大帮助，可以通过地质学的方法，间接推测出很多看不见的东西，包括河流、岩石、土壤、风向，甚至判断一条路是否古老。再加上我20年来一直在做新闻，新闻的敏感性、对角度题材的抓取能力，可能跟我地质上的经历发生了奇妙的结合，这跟很多作家不一样。
对历史写作我历来有一个标准，称作四重证据法，分别为纸上证据、出土文物证据、图像证据、口述传说。口述传说我一直在使用，也很重视。比如我到乡下去采访农民，他可能会拿出家谱、祖先的碑文等证据，这是来自于民间田野的证据，梁思成林徽因做中国建筑图说的时候，就大量聆听了当地老百姓的口述。
>>>人人都爱苏东坡
更欣赏东坡伟大的人民性
记者：近年来苏学已成显学，各种传记作品丛出，也不乏名家名作，您的这部“辞典”比市面上的传记作品有哪些不同或特质？
蒋蓝：整体来说，随着认识的深化和理解，我的创作比较严谨，始终坚持小心求证，孜孜以求，保证史料上没有错误。
其次是，至少有1/3的内容是没有被人注意和书写过的。例如前面提到的苏东坡与大熊猫、他与刀剑及琴的关系等。苏东坡是文人，但像春秋侠士一样身佩长剑，这体现了古人对“士人”的要求，剑胆琴心，剑是“士”的标配，成为一种精神寄托。我认为东坡佩剑隐隐透露出了作为“士”的东坡的一种精神气象。
我还写到了苏东坡与三个女人春娘、碧桃、榴花的故事。你会发现所有苏东坡的传记里没有人去写这个事，但他本身有这个传说，这是历史上的一个记载，我就把它记下来，不一定真实，这就是我们非虚构的写作的原则：呈现，我只做呈现，不加任何道德评价。
记者：本书创作过程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故事可以与读者分享？
蒋蓝：创作中经常有“写不走”的情况，思维卡壳写不下去了，我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，这时我马上停笔，换上跑鞋出门跑步，风雨无阻。跑上几公里可能突然有想法了。去年一段时间写作很艰难的时候，我就沿锦江跑，跑着跑着，突然闻到一阵强烈的梅花香，那时我刚好在写苏东坡的腊梅之韵，特别巧合和震撼，让我思路大开。
有一次写西府海棠，也是“写不走”的时候去跑步，突然见到血红色的海棠一树繁花，让我为之一振。一般海棠是不香的，四川仅有一两个地方的海棠有淡淡香味，这正可以佐证苏东坡“海棠香果”并非虚构。在跑步过程中看到眼前的植物就会想到苏东坡笔下的植物，有一种可亲感。
记者：请谈谈您眼中的苏东坡，面对这个几乎中国人都爱的巨星，您更欣赏他哪方面的才气或风格？
蒋蓝：在我看来，苏东坡是最具人民性的古代作家，是古代文人中最美的人格典范，从“失意”提纯“诗意”的生活美学大家，是宋代文学最高成就的代表，是豪放词的开创者，是宋词的音乐解放者，是宋代以降散文标准的制定者。而且，苏东坡是汉语有史以来第一个在随笔领域取得最高成就的作家，他打破了人们对文学家的限定。
我更欣赏苏东坡伟大的人民性，这从乌台诗案时杭州老百姓家家为他画像祈祷可见一斑。他心中装着老百姓，在杭州成立安乐坊，把御赐的犀牛角卖掉，并向弟妹史夫人要私房钱，以各50两黄金为安乐坊基金，并呼吁捐款，商人官员慷慨解囊，建了全世界最早的官民结合的贫民医院，救济残疾人孤寡弃儿。救人是最了不起的事。
记者：您希望读者从书中读到什么？或者说，苏东坡的生平与故事对当下的读者（尤其青少年），有怎样的现实意义？
蒋蓝：有非常大的现实意义，尤其当下时代，人变得忙碌，为了工作、钱财而匆忙奔波，乃至于很少思考人生、命运。尤其面对困境，能不能学习东坡身上那种与天地同行的伟大气象？
东坡不仅诗、文、词成就卓著，他像竹子。我们对竹子传统的体认有四个美学标准：高直、中空、有节、坚韧。但实际上这不是东坡最追求的标准。他喜欢的是纡竹，是那种长在贫瘠的山石中间、需要紧抓住可怜的泥土，从石缝里挺出身躯盘旋向上，到上部开始挺直的竹。
苏东坡对这种竹子给予了极高的评价，他认为在纡竹身上找到了自己一生坎坷而不放弃、向上挺直腰杆的伟大气节，这是真正的风骨所在。我们要理解东坡与竹，理解这样一种伟大的人格，就需在纡竹这个意象上着手。
记者：您近期有怎样的创作规划？
蒋蓝：去年完成了两部苏东坡的书，写的很苦，另一本《苏海惊波：苏东坡传》将在今年五六月份出版。我明年满60岁，我想写苏东坡可能是我60岁前最大的一件事。我总共写了四部，《苏母传》《苏东坡辞典》已经出版，还有一部青少年版《这样的苏轼》，也是今年出版。今年还会出版《文翁传》《春熙路传》，以及张炜作序的哲学断片集《寸铁笔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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